跳伞看人生

跳伞看人生

 

上回说到,本人大肆渲染并强烈推荐了一本书《东周列国传》。

 

此书将发生在五百年间的诸多历史事件,高度筛选浓缩加工糅合成一百多回。平均一回时间跨度为五年。因此,需要去粗取精,披沙拣金。其轻重缓急,拿捏火候,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但作者行云流水般,或避实就虚,或泼墨写意,或鞭辟入里。对于气运盛衰、人事成败,事件众多,纷繁而不杂乱。春秋笔法,细致而又入微。下面仅举一例。

 

公子吕出外,谓正卿祭足曰:“主公以宫阑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计,吾甚忧之!”祭足曰:“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视,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泄露。子贵戚之卿也,若私叩之,必有定见。”公子吕依言,直叩宫门,再请庄公求见。庄公曰:“卿此来何意?”公子吕曰:“主公嗣位,非国母之意也,万一中外合谋,变生时腋,郑国非主公之有矣,臣寝食不宁,是以再请!”庄公曰:此事干碍国母。”公子吕曰:“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早早决计。”庄公曰:“寡人筹之熟矣!段虽不道,尚未显然叛逆。我若加诛,姜氏必从中阻挠,徒惹外人议论,不惟说我不友,又说我不孝。我今置之度外,任其所为。彼恃宠得志,肆无忌惮,待其造逆,那时明正其罪,则国人必不敢助,而姜氏亦无辞矣。”公子吕曰:“主公远见,非臣所及。但恐日复一日,养成势大,如蔓草不可蔓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发,宜挑之速来。”庄公曰:“计将安出?”公子吕曰:“主公久不入朝,无非为大叔故也。今声言如周,太叔必谓国内空虚,兴兵争郑。臣预先引兵伏于京城近处,乘其出城,入而据之。主公从糜延一路杀来,腹背受敌,太叔虽有冲天之翼,能飞去乎?”庄公曰:“卿计甚善,慎毋泄之他人。”公子吕辞出宫门,叹曰:“祭足料事,可谓如神矣。”

 

料事如神的祭足,是懂得识人的人。隐而不发的庄公,是能成事的人。

 

然而,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如下事实。

 

不管是三国,冰与火,还是东周列国,无外乎一个字:斗。明争暗斗,你争我斗,为权斗,为利斗,为情斗,为名斗。刘备为延续汉朝刘氏正统江山,与董斗,与孙斗,与曹斗,总之为正统而斗;曹操宁负我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与全天下斗;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宁可空老林泉下不愿轻易事人。最后为刘的托孤之愿,而斗到生命最后一刻。六出岐山,九伐中原,斗是他的精神支柱。冰与火中的史塔克家族,兰尼斯特家族,或者说所有家族,像雪原狼一样,具有斗的全部要素。战士、贵妇、私生子、野蛮人、喷火翼龙,皆有斗的基因。谋国之君如郑庄公、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及谋国之能臣如管仲、百里奚、先轸、智宁俞等辈,更是构成了一张时空连绵数百年的斗的图谱。

 

甚至我们可以发现,“斗”的内涵与外延,远远在这三本书之外。以我有限的理解,“斗”还发生在如下现象里。公司里下属与上司之间有夺位争宠任命劳资纠纷涨工资提高待遇之斗。学校里学生为分数排名考试升学高考留学而斗。老师为职称评级升迁名额工资而斗。地方官员为任免贬谪官位乌纱GDP经济维稳CPI上访拆迁而斗。弱势群体为维权户口城管宅基地拆迁费补偿协议上访拦截而斗。家庭里有婆媳妯娌油盐酱醋买房按揭生娃房权证写名而斗。婚姻里有工资卡小三外遇出轨出墙冷暴力而斗。家族企业为变卖转让破产上市继承权抚养权财产分配转移分割而斗。企业为工商税务公检法成本利润避税做帐上市圈钱而斗。教授为论文职称申请经费安家费自然科学基金核心检索论文引入率而斗。明星为上位知名度曝光率出场费潜规则而斗。失业者为下岗解雇生存工作兼职命运改变抗争呐喊而斗。国家为综合国力影响力双边关系贸易往来海岛归属而斗。战乱国为痢疾爱滋医疗贫穷战争暴乱占领游行抗议示威而斗。强国为价值输出石油进口领导力渗透力武力威慑力核武器而斗。

 

有书读,乃人生一大快事。但这个困惑像朵乌云,在我脑海里飘着,挥之不去。我当然知道人生的意义不是“斗”,我也不希望它是“斗”。斗这个字看起来有些激进,换个说法,大概等同于“抗争”。那么,如何理解这个“抗争”?人摆脱不了抗争的命运吗?

 

既然有了这个困惑,而暂时又没能解惑,我干脆合上书,不去想这个事情。上述提到的事情中,有些人总会落入其中一个。也就是说,“抗争”可能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人一生中,除了奋力满足生活和精神需求之外,还需要被迫接受“抗争”这个貌似不可避免的额外的霸王条款的话,那人类是不是太苦逼太不幸了?我需要找点别的事情做。

 

人总是习惯囿于安逸和慵懒。寻找食物和庇护所,是人的基本需求。除此之处,除非不得已,否则会持续安于现状。

 

我想到了跳伞。

 

于是我终于说服了两位朋友,Lester的Fed,一起出发了。

 

初衷很简单。从8000英尺的高空,当我从上往下的视角鸟瞰这个世界时,世界是独立于我的。既然我跳出了这个盒子,那我就有可能找到答案。这种未知的运动,对我来说是新奇的。

 

于是,我出现在了8000尺高空的某个点。

 

当飞机右舱门打开,我的右脚迈出时,我感受到了强烈的风和莫名的恐惧感。跳伞与坐飞机的感觉不同点在于,前者是主动去寻找恐惧,后者是在轻微恐惧下尽可能寻找舒适。我,在和恐惧做斗争。

 

人类很多文明成果,都源于恐惧。

 

在我面前的将是自由落体几十秒钟。这似乎我首次把物理所学的万有引力知识,全面应用到实践中。

 

糟糕!我忘了写遗书!这个严重的事实摆在我面前,带给了我几秒钟的悲凉感。我对万有引力公式已经来不及怀疑,我怀疑的是伞,那些绳子,还有我的动机。既然重新进化出翅膀也来不及,我索性赶紧想想,我所拥有的一切,还有我的全部财产。

 

幸运的是,我没有巨额财产。我也没有子女,所以我不用像李嘉诚那样煞费苦心,在八十多岁的高龄要为两个儿子操心。我也没有银行欠款,信用记录良好。更为幸运的是,我在头天晚上已经给在国内的父母通过电话,告知我这个想法。他们可能对跳伞理解有限,估计是以为像举一把雨伞那样容易,淡定的说:川川,注意照顾好自己。于是,我没有了后顾之忧。万一伞在我还在半空中时拒绝打开,我就自己照顾好自己。

 

强烈的风,有些寒意。但没有冷到让人战栗的程度。感觉有点像把我整个人塞进冰箱。终于,我双脚都站在了机舱外面一个突出的踏板上,双手扶着支撑,整个人暴露飞机外面。我的背上紧紧地绑着一个教练,他的背上紧紧地绑着一个伞包。我们将同时从这里跳下,跳进无边无际的宇宙重力场中。

 

我试图做到平静,淡然地面对将要到来的自由落体。但大脑拒绝了我的要求,并给我在脑海里播放了很多画面。我想,如果飞机的水平速度再快一点,我可以变成一颗地球卫星。但卫星太孤单,我还是希望回到充满抗争的地球表面。我想,我现在还很年轻健康,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想到了很多来不及做的事情。我甚至还想到,我的党费忘了交了,一个月一块二好像,我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交,会不会把我资格取消。不过我蓦然意识到,我交的费有可能成为某位官员餐桌上的佳肴珍馐,或者他的某位情人的嫣然一笑,也或者他在拉斯维加斯赌桌上的21点筹码。于是如释重负。

 

已经来不及犹豫。

 

我跳了。

 

(此处省略2000字)

 

回来之后,我意识到,仅为自己而抗争,而不损害他人的,是正当的“抗争”。仅为自己而抗争而没有意识到会对他人造成损害的,应该也算作“抗争”。但是明知会损害他人,而故意去损害他人的,就是“斗”。而有时候,有些事情,你不去“抗争”,就会“被抗争”,于是不得不“抗争”。因此,“斗”,可分两种,主动性的和被动性的。

 

居然发现,人类历史上,主动性且非正当的“抗争”,不在少数。

 

所有人,只要有理性,就会有困惑。因此我觉得,是否可以这样说,人的意义,是在抗争中坚强的活下去,在不损害他人的时候,坚持继续寻找意义。

看来,疑惑总是可以解决的。

听说深海潜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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